“想不到你都長這麽高了,記得上一次看你,你還在你二叔腰那裏呢。”林斯平非常激動,他的臉幾乎被風霜打磨得粗糙不堪,仿佛是月球表面一樣,在屋子昏暗的燈光下泛著黃光,紫黑色的嘴唇上幹裂的利害,不過看的出,他很開心,五官幾乎都笑到一塊兒去了,與在挖掘現場看到的嚴肅神情截然不同。
“林叔,你也是啊,又蒼老了許多。”紀顔也笑道,隨即對著我介紹說。
“這位是我好友,叫歐陽軒轅,他是報社的,上午還來采訪過,不過他剛才遇見點怪事,好像和您的隊伍發掘的古墓有關。”林斯平全然沒有注意我,直到紀顔的介紹才看過來,他用鈎子般的眼睛上下打量一番後,收起了笑容。
“我還在納悶呢,到底誰把消息捅給外界的,不過歐陽同志,我希望你不要把你知道的東西那麽快公布在報紙上,我們希望有個安靜穩定的工作環境。”我聽完,也只好半笑著答應。林斯平這才領著我們進了屋。
“吳鈎?”林斯平一聽,屁股下像安了彈簧一樣跳起來,掙駝鈴般地眼睛瞪著我們,卻不說話。在場的其他人也都停止了交談,帶著異樣的眼神看著我們,一時間房子裏安靜的出奇,我和紀顔也不說話,感覺非常尴尬,還到林斯平先打破了沈默。
“那把鈎,實話告訴你們,奇怪的很。”林斯平的語調有點異樣。眼神也很恍惚,“在記者們走後沒多久,我們剛想把那把吳鈎搬運出來妥善保管,但它卻忽然飛了起來,在我們的頭頂盤旋,還嘤嘤作響。”他在敘述的時候老是習慣性的用舌頭舔了舔嘴唇,我發現他的額頭在流汗,周圍的人也低頭不語,整個屋子都只有林斯平一個人的聲音,他的聲音絕對不動聽,但說出的事卻讓我和紀顔聽的聚精會神。
“接著,如果你們不是在現場,我打賭沒有人會相信發生的一切,那把鈎居然唱出了歌,而那聲音像是小孩的童聲,非常好聽,但詞語卻晦澀難懂,不過我們把它記了下來。”我問林斯平記錄的歌詞,他從口袋裏翻出了折的四四方方的一張稿紙,打開一看,是幾行蒼勁有力的大字。
“清清之水兮,
其流潺潺,
吳王索鈎兮,
民俱爾瞻,
百金之其誘兮,
我夫爲之狂,
鈎兮,鈎兮,
何日得成,
母老子幼兮,
我心其悲!
鈎兮,鈎兮,
慎莫毀我兮。“
我把這首詞看了許久,大體上看明白點,但我始終覺得那鈎還能唱歌,實在太匪夷所思了。
“這,到底是什麽意思?”紀顔湊過來問,我也是靠著高中那點殘留的古文知識去讀,還好春秋時代的詩歌並不算太難懂。
“清澈的水啊,潺潺的流動,吳國的王在索要鈎啊,百姓們都低頭不語,百金得誘惑啊,讓我的夫君爲之瘋狂,鈎啊,鈎啊,你什麽時候才能鑄成?母親衰老兒子年幼啊,我的心都麽悲傷,鈎啊,鈎啊,千萬不要把我的家給毀滅了。”我大致翻譯了過來,紀顔聽了聽,並沒說話。我望了望林斯平,他也點頭,看來他也同意我的認解。
“可是這和那把怪鈎有什麽關系?”林斯平問我,我沒敢說話,因爲我心中忽然覺得已經知道了答案,但我實在不敢相信,也不願意相信這件事,因爲如果是真的話,那是在過于殘忍和無法理解了。
“這首歌應該是鑄鈎師的妻子寫的。”我平靜地說,旁邊的人愣了愣,包括林斯平在內,但他們很快開始嘲笑我。
“你怎麽知道?難道就憑那句‘我夫爲之狂’?就算是,也不能說明那鈎會唱歌啊。”質疑的聲音撲面而來,比外面的風雪更厲害,我沒理會,只是追問林斯平。
“我聽說鈎已經飛走了?”林斯平呆了下,接著說:“既然你知道,而且又是紀顔的朋友,我就沒必要隱瞞你。”他用手阻止了旁邊一個相插話的人,繼續說:“的確,唱完歌後,那把鈎就飛了出去,至于去哪裏了,我們也不知道,現在正在拼命尋找。”我看了屋外,雪下起來了,茫茫的連成一片,如同一塊巨大的白色幕布,緩緩地把大地舞台拉攏了。
“雪太大了,我們等小點就去查吧,既然你們兩也來了,正好多點人。”林斯平倒了兩杯開水遞給我和紀顔,我接了過來,呡了一小口,腦袋裏卻依舊想著那個被燒成焦炭的孩子,那個叫吳鴻的孩子。
“陪我玩啊。”耳邊又聽見一句若有若無的聲音,我一驚,拿杯子的手一振,幾乎把水潑了出來,一旁喝水的紀顔注意到了,湊過來小聲問我:“怎麽了?”
我沒回答他,因爲那聲音好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,還帶著風聲似的,最重要的是,居然還是在慢慢靠近這裏。我坐立不安,拿著杯子走到窗戶前,玻璃窗已經被屋內的人呼吸的氣熏得模糊了,我拿手去擦了擦,把臉湊窗戶前想看看外面雪停了沒有。
“啪”一只烏黑的手掌拍在窗戶上,緊接著是一張小臉。翻著眼白,裂著嘴巴,雪白的牙齒,和缺掉一角的門牙,他的嘴巴兩邊的肌肉由于笑得過猛,已經破裂開了,燒焦的皮膚紛紛落了下來,如黑雪一樣。我嚇得往後一退,正好撞在了在看書的林斯平身上。
“搞什麽!”林斯平的書被杯子的水潑濕了,埋怨我說,我根本吐不出半個字,只是捂著眼睛,手指著玻璃,好半天結巴地說:“窗戶,窗戶上有東西!”
衆人圍了過去,然後是一陣曬笑。
“不過是風雪卷起的爛樹枝啊,把你嚇成這樣。”我望了過去,果然一截焦黑的樹枝貼在窗戶上,還被風吹得拍得啪啪作響,但在我看來,那樹枝卻極像人的手臂,或許剛才真的是我看錯了。大家哄笑了幾句,便又坐回原位,默默等待雪停。
“你到底怎麽了?又看見了?”紀顔間我臉色很不好,關心地問。我搖頭,或許事情太奇怪了,連紀顔也沒辦法幫助我。在此灌下一杯熱水,我坐在爐火前,居然想睡覺了,這倒不怪我,因爲已經有幾個人蜷曲著身體在旁邊呼呼大睡了,連紀顔也無精打采地看著火。我實在受不了,把杯子放到桌子上,靠著牆睡了過去。
“我這是神鈎!”我忽然聽見一個人在高喊,順著聲音望去,一個瘦弱的老人被幾個士兵模樣的人推搡在地,老人的身邊被扔了把鈎。
“狗屁!滾你的蛋吧,哪裏來的鬼鈎,神鈎,你是想要賞金想瘋了吧?你的鈎和那些有什麽不同?”一個穿著青色長袍,頭上紮著發髻戴著冠帽像官員模樣的人從士兵後面走了出來,一邊指著老者罵道,一邊向後一揮。我看過去,層層疊疊,不知道多少把吳鈎,各種各樣,堆放在地上,原來,這裏就是鈎庫,想必這些人就是吳王專屬負責收鈎的人了。老者走後,又來了幾位,大體都和剛才一樣的遭遇。這個時候,我又看見他了。
雖然是背影,但再熟悉不過了,就是那個鈎師,他正站在我面前,但我無法說話,更無法靠近他,當然別提走過去看看他的長相了。
“怎樣算神鈎呢?”他走到官員面前,那官員用這隙縫般的眼睛斜瞟了他一眼,從鼻子裏哼了句。
“神鈎和神劍一樣,可以自由駕禦,首先是鋒利無比,無堅不摧,接著可以由使用者呼之即來,揮之即去,我們大王說了,有了這種鈎,我們吳國想打贏那個國家就打贏那個國家,吳國自然可以昂著頭顱和那些中原的大國平起平坐了!即便成爲霸主,也是理應之事!“
“自由駕禦的神鈎?”那男人低頭喃喃自語。
“做不出就不要在這裏搗蛋,快滾!”官員揮了揮手,士兵便把那男人趕走了。鑄鈎師獨自一人走在路上,而我卻始終只能跟在他後面。仿佛如同兩塊同極的磁鐵一般,總是保持一段距離,無法再接近了。
我一直跟隨著他,直到他回到了家裏。鈎師似乎在家中翻找什麽,我看見他把箱子翻的亂七八糟,到處都是雜物。終于,他停住了。
“欲造神兵,以親祭之。”他低沈著聲音念到,反複念了幾遍,每念一次,語速便越快。最後他發瘋似的把什麽東西往後一扔。我看見了一張發黃的羊皮,飄落在我腳下。我仔細看了看。
羊皮上用刀清晰地刻著幾個字,“欲造神兵,以親祭之。”正是剛才那男人反複唠叨的那句,但再這句話的後面,還刻著幾個字,比那些略小,但還是勉強可以看清楚。
“王诩題。”王诩?這個名字很眼熟啊,但話到嘴邊,卻又說不出來,真是奇怪。我姑且沒再去想這個人。繼續看著那鈎師。他走到了一張床邊,上面躺著一個孩子。
鈎師在床邊站了很久,他的拳頭握得緊緊的,我知道他在想什麽,如果我可以喊可以動的話,就一定會去阻止他,但可惜,我只是個看客。鈎師終于動了起來,他嘴巴裏不停的念叨著:“神鈎,神鈎。”
接著,他點著了爐火,鼓風機呼呼地吹著,裏面的火苗越來越旺,紅得如血一般,鈎師脫去上衣,赤裸著上身,把孩子從床上提了起來。
“父親,幹什麽?”孩子用手揉著雙眼,迷糊地問他。鈎師一言不發,猛地用手提著孩子的腦袋,向爐壁摔去,孩子瞬間被摔得血肉模糊,連哼都沒哼一聲,接著,鈎師把孩子的屍體扔進了爐裏。
我不忍再看,如果這是夢,讓我醒過來吧。
舞動的火苗,孩子的屍體瞬間被吞沒了。
“父親,你,你把扈稽怎麽了?“鈎師沒有說話。我看過去,原來是另外一個孩子,看來,他正是吳鴻。
“鴻兒,過來。”鈎師對這孩子招手,吳鴻恐懼地朝後退。
“鴻兒,你不是老抱怨父親不和你玩麽,剛才我和扈稽玩了,他很開心呢,你也過來啊。”五歲的孩子知道什麽,輕易相信了父親的話,慢慢又向鈎師走了過去。鈎師見孩子過來,一把抓過來,再次如法炮制,想摔死吳鴻,但似乎這次並不順利,吳鴻用手一撐,嘴巴磕在爐壁上,滿嘴都是血,我看見一顆斷牙從哪裏飛了出來,掉在我腳下。
“胡琴(父親)你幹書麽(什麽)啊?”小吳鴻口吐著血,含糊不清的哭喊起來。鈎師似乎失去了耐心,直接把他扔進了爐子。關閉了爐門。孩子撕心裂肺的哭聲在整個房子裏回蕩,我捂著耳朵,但依舊穿透過來,伴隨著哭聲的是鈎師瘋狂的笑聲。
“疼啊,疼啊!”
“神鈎!神鈎!”
笑聲和哭喊聲混雜在一起,把婦人從外面引了進來,她側眼一看,什麽都明白了,一下昏厥了過去。而我的頭也疼得厲害,吳鴻的哭泣聲就像是在我耳邊一樣,揮之不散。接著我眼睛一黑就什麽都不知道。
醒過來的我還在那屋子裏,但周圍一個人都沒有了,門大開著,看來是寒冷使我醒了過來。我摸摸頭,全部都是汗水。
“紀顔!”我走出屋子,外面的雪停了,我站在空曠的雪地上大喊,但聲音很快被吞噬了。
過了會,遠處走來個黑點,等到近了一看,果然是紀顔。他神色凝重,走了過來。
“我和林叔找到那把鈎了。但沒辦法拿出來。”我一聽,連忙讓他帶我去,兩人隨即踏著雪上路了。我責問他爲什麽不叫醒我,紀顔滿臉無辜地解釋說看我睡得很熟,于是幹脆讓我多睡下,然後他再過來找我。我暗暗叫苦,我哪裏睡得熟啊,現在睡覺對我來說簡直是痛苦的刑法。
走了一段路,已經看見林斯平和大家,不過他們都圍繞著一個湖泊。湖已經完全凍上了。但是在湖面中心好像有一個洞,不像是錘子砸得,反倒像什麽鋒利的東西割開似的。
“那鈎就在湖裏。”林斯平指著湖說。我驚訝地看著他。
“你沒開玩笑吧?怎麽證明?“林斯平不快地望了望我。
“你當時在睡覺,自然不知道,那把鈎把我們帶到這裏的,大家這麽多雙眼睛都看見了,鈎飛進了湖裏,就順著那個口子。”林斯平指著湖中的裂口說,我看看紀顔,他也點點頭,看來的確是真的。大家開始商討到底如何取出鈎,現在這種天氣下湖可不是開玩笑的。所以決定先暫時封鎖湖岸,等溫度上去後找專業打撈隊來,雖然不是什麽好辦反,但目前也只好如此了。
我望著那裂口發了下呆,剛要隨著衆人一起返身離去。但不怎麽,腳卻不停使喚的望那裂口走去,我踏上結冰的湖面,腳下立即響起喀嚓喀嚓的碎裂聲,但我仍然向那裂口走去。
喉嚨裏仿佛被塞住一樣,什麽也說不出來,我知道這湖面剛結冰沒多久,隨時都有可能坍塌,我聽著腳下的冰塊破碎的聲音,幾十年來,我從未像今天這般討厭自己的體重,果然是書到用時方恨少,肉到重日才怨多啊。
第一個發現我不對勁的是紀顔,他在我身後喊了幾句,見我沒有回話也沒停止下來,就立即沖過來想拉我回去,但已經晚了。冰面哪裏支撐的住兩個人的重量。
身體迅速浸入了冰冷的湖水,四周黑暗的很,但看水上卻一片亮光,湖水迅速從我的口鼻湧入肺部,劇烈的沖擊和低溫,使我的肺葉迅速的收縮和擴張,我的胸悶的厲害,而且膨脹的疼,神智開始模糊了,我看見紀顔朝我遊了過來,但自己的身體卻急劇下沈,耳朵已經聽不到什麽聲音了。除了那句。
“來陪吳鴻玩啊。”我的眼睛閉上了。
“這是我的神鈎。”熟悉的聲音讓我再次蘇醒,我睜開眼,身上衣服都是幹的,我又回到了兩千多年前?我朝聲音處望去,那個鈎師依舊背對著我,前面是先前那個收鈎官。
“開玩笑,你如何證明?”那個官員看都沒看他,在他看來,每天這種人他都看了成百上千了。
“裏面,仔細地看啊,這對鈎裏面有我一對雙胞胎孩子的血肉,這對鈎就是我的孩子!”鈎師的聲音非常激動,幾乎詞不連句。
“哈哈哈哈,神鈎?”官員狂笑起來,旁邊的士兵也笑了起來,周圍其他的獻鈎者也笑了起來。鈎師似乎被激怒了,他大聲質問道:”這是大王定下的法令,我鑄的明明是神鈎!爲什麽不相信?”我看見有一隊人馬走了過來,非常衆多,領頭的是一個將軍模樣的人,披著铠甲,手按寶劍,另一只手提著馬缰。人群看見了,立即閃到一邊,給隊伍讓開一條道路,那些個官員起初還在大笑,但現在已經謙卑的跪在了地上,鈎師背對著不知道大王來了,但很快也被旁邊的人按倒了。
馬背上坐著一個人,身材高大,皮膚黝黑,透著代表健康的暗紅色,下巴和腮部生滿了黑黑密密曲蜷的胡須和頭發。在那額角高聳的頭頂上戴著一頂王冠,垂著七條玉珠帶子,幾乎快要連成一字形的濃密的眉毛下面,從中間挺出一條大大的鷹嘴鼻,那雙特大的眼睛深陷在眼窩裏面,閃爍著駭人的紅光,凝視著馬下的人們,大家都不敢直視他。
“王上,這裏便是鈎褲了。”一個發須皆白,看上去雖然年老,但相貌硬朗強健穿著似士大夫的人走了過來,像馬上得人作了揖。那人原來正是吳王阖闾。
“這人,到底才吵什麽?”吳王質問收鈎官,那官員把剛才的事禀告給了他,阖闾很有興趣的用手摸了摸胡須,在旁人的攙扶下,從馬上下來了。
鈎師站了起來,終于面對著我了,但他卻深勾著頭,把那鈎捧到吳王面前,吳王拿起一把觀摩了下,又摸了摸,失望地放回去。
“這如何稱得上是神鈎?充其量不過是把好鈎罷了。”
“大王,這對鈎裏有我一對雙胞胎孩子的骨血,只要我胡漢他們的名字,即便在遠,也會飛過來貼著我的胸膛,這,還不算是神鈎麽?”吳王好奇的望著鈎師。
“哦?那就讓你試試吧。”衆人議論紛紛,大家擠出塊空地,剛才一個曾經嘲笑過鈎師的士兵,抱住了其中一把鈎子,離這鑄鈎師幾十米處站住。
“開始吧,你現在就呼喊看看,是否那鈎可以飛過來,如果可以,我便賜你的鈎爲神鈎,並且百金之賞也是你的。”
那個殺死自己兒子的男人站到了中央,嗯嗯了嗓子,張開手,對著抱鈎的士兵喊:“吳鴻!扈稽!過來啊,我是你們的父親!”場邊的人都不說話,大氣都不敢喘,靜得嚇人。抱鈎的士兵汗都流下來了,臉上既有恐懼,還夾雜著些許的興奮,仿佛他可以感覺到鈎內的靈魂一樣。
“吳鴻!扈稽!過來啊,我是你們的父親!”第二遍喊過了,但卻沒發生任何事。大家開始騷動了。
“吳鴻!扈稽!過來啊,我是你們的父親!”第三次了,即便這次聲音已經嘶啞了,可鈎卻沒有任何動靜。鈎師絕望地跪在地上,口中自言自語說:“神鈎,神鈎啊。”官員的臉色非常難看,他一直看著吳王,生怕他一怒之下會責怪自己,但阖闾嚴肅的臉卻忽然奇怪的抽動了下,竟然縱聲大笑起來。
“真是個瘋子啊,”他笑過後,便命令收鈎的官員,“給他百金得獎賞吧,以報答他對我的忠心罷!他竟殺了自己的兒子!”吳王一邊重複著最後一句,一邊上馬走了,臨走前,他把其中的一把鈎給了那個頭發胡須都白了的中年人。
“伍相國,這鈎便給你吧,當作紀念。”那人接過鈎,謝過了,然後看看接著黃金的鈎師,搖搖頭,走開了。
他散開了頭上的發髻,長發披了下來,懷裏抱著黃金,一口氣奔跑回家,我卻始終跟在他後面。但是當他回到家時候,看見的卻是他妻子的屍體,脖子上一道紫黑色的淤痕。
“她上吊了,我們一直守著等你回來。”幾個鄰居對他說了幾句,然後四散離開了,鑄鈎師呆呆地望著妻子的屍體。半天無語。然後扭轉頭,朝外奔去。我看見了,那是個湖。
他把黃金扔掉了,手裏拿著剩下的那把鈎,沖進了湖裏。
我的四周又開始湧出冰冷的湖水了。紀顔正提著我的手努力地向上遊去,我用最後一點意識回頭望去。
我看見了一張熟悉的臉。
他抱著一把吳鈎漸漸地沈了下去,離我越來越遠。
真的很熟悉,因爲那是我的臉。
接著,我的眼睛又黑了。當我再次看見東西,已經在生起爐火的木屋裏了,旁邊是林隊和紀顔他們。
“你醒了?”林斯平高興得喊著,我發現自己的手和腳都在一個隊員的手上,他們拿著雪使勁地搓著。
“真危險,還好紀顔水性極好,不過你們兩個出來的時候已經成冰棍了。”林斯平笑著說,我看看紀顔,他也在拿雪擦拭著手臂和身體。
我想說話,但紀顔做了個阻攔的手勢。
“不用說了,我下湖之後也看見了。”聽完他這一句,我又昏昏沈沈的睡了過去,不過,這次,我沒有再做夢了。
身體恢複得很快,沒過多久,我又活蹦亂跳了,南方的溫度降的快,升的也快,很快,湖化冰了。我和紀顔隨著林斯平的隊伍回到那個湖邊,看著他們手忙腳亂的准備打撈。
“那是你的前世吧。”紀顔說。我嗯了一聲,或許是,也或許不是。
“也許正是你再次看到那把鈎,所以才惹出這麽多事,雖然你和前世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,但那鈎裏的孩子可不這麽認爲。”紀顔繼續說,我一想到那兩個孩子,心裏還是覺得一緊。
“還有,在你家衣櫃裏的粉末,化驗後好像是人的骨灰,不過有些年頭了。還有你對我說的羊皮上的那個叫王诩的,好像是鬼谷子的真名。”紀顔說道。我一聽,默然無語。
“還好事情都結束了,對了,你知道這個湖的名字麽?”紀顔忽然轉過頭笑著問我,我搖頭。
“叫‘吳王百金殺兒湖’,或者直接叫作‘殺兒湖’。”
“找到了!”對面的湖裏浮出一個人頭,在他的手裏拿著一對吳鈎,在冬日冰冷的眼光的照耀下顯得非常刺眼,起碼,我覺得是。